华沙老城区的一个报亭小老板最近感到无奈,来他这里买报纸的人多了,买完后却总是滞留在摊子旁边,讨论着一个话题——法院的对峙,究竟谁才对。他已经在这个行业扎根二十多年,回忆起这样的场景,唯一类似的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那些日子。这个秋天,波兰的政治沸腾不已。事件的导火索正是宪法法院那座备受瞩目的楼宇。10月30日,法官科尔温-皮奥特罗夫斯卡突然宣布暂停院长希维奇科夫斯基的职务,并自行接管法院。这一消息立刻点燃了华沙,夜幕下的城市中人心惶惶。
仅仅一天后,总统府的国务秘书便急匆匆地出现在法院外,宣读紧急声明,随后总统纳夫罗茨基匆忙中断在塞内加尔的访问,赶回国。刚踏入法院大楼,双方便展开了近乎对峙的局面,言语交锋迅猛升级,推搡的场景令人瞩目。真正引爆这一局势的是总理图斯克当晚的电视讲话。他并没有呼吁和平与对话,也没有描述接下来的谈判步骤,而是直接对事件进行了强烈的定性。法官的身份在他口中沦为无足轻重的玩物;他指责总统和反对派为幕后煽动者,甚至将对方比作当场被抓的小偷,偷走了老太太的钱包。一切的总结便是那句毫不含糊的警告——某些事情是无法妥协的。欧洲多家媒体迅速解读,普遍认为这次讲话并非寻求对话,而是封闭的宣言。彭博社形容图斯克为“失去耐心”,这四个字恰如其分。
为何耐心已然消失?回首三年前,公民纲领党靠着“恢复法治”的口号重新掌权,图斯克承诺清理前任留下的司法烂摊子。然而,他低估了波兰复杂的半总统制。总统的否决权宛如高墙,国会通过的法案能否成事,完全取决于总统的态度。前任总统杜达到底还有些顾忌,然而纳夫罗茨基于2025年上台后,这面墙变得坚不可摧。今年,新的宪法法院法官选举中,共选出八位法官,然而总统只认可其中三位,其他五位的宣誓就任则遭到拒绝。司法改革因此陷入僵局,而2027年又将迎来新的国会选举,右翼的民调愈发高涨。图斯克并非仅为争取总统职位而急切,而是希望为三年前的选民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。 球盟会
于是,法院内部的“自我接管”就在此时冒出了头。此举充满风险,既突破了总统的签字权,又逃避了国会的立法程序。换句话说,执政联盟无法用投票支持来证明其合法性,若失败,后果只有总理一人担负。因此,图斯克不得不亲自上电视,淡化这一行为将其定义为“修复”,而非“夺权”。不解释,就难以站稳脚跟。有趣的是,这位接管法院的法官科尔温-皮奥特罗夫斯卡的任命程序曾遭反对派质疑,如今却站在了清算的最前线,虽然逻辑复杂,政治上却极具效用。只要议会的多数派承认她,所签署的文件便能生效;若总统府拒绝承认,这些文件便化作无物。
波兰的现状便是两套平行的“合法性”在同一屋檐下交锋。街头数百名抗议者的诉求其实十分简单,他们并非要捍卫什么深奥的宪政原则,而是目睹了议会多数派肆意干预法院事务的场面。这样的画面让波兰人感到不适,尽管他们曾投票支持图斯克。当民调机构IBRiS于十月下旬进行调查时,结果显示,波兰民众对司法独立的信任降至近五年来的最低点,执政联盟和反对派支持者在此问题上的看法惊人一致,皆表示怀疑。图斯克面临的挑战便在于,虽将纳夫罗茨基视作拦路虎,然而那些涌上街头的抗议者却无法被轻易视为障碍。这位报亭老板所代表的,是一群摇摆不定的中间选民,他们对法律与公正党抱有敌意,对目前的处理方式同样感到疑惑。
与此同时,欧盟方面的态度也微妙变化。过去几年,布鲁塞尔一直是图斯克最有力的支持者,解冻的资金与修复的双边关系都是这次政权变革的成果。但当前,欧盟委员会发言人仅表示“密切关注波兰情况”,远未像以往那样表态支持。其缘由并不难猜,使用非常规手段“恢复法治”的逻辑,连欧盟自身也难以承受。若今天能够借助程序性外的方式接管一个机构,明天其他人同样可以效仿。 球盟会
纳夫罗茨基方面对此并未表现出慌乱,其策略始终保持不变:拖延。总统府的外交政策助理普日达奇对彭博社透露,图斯克的强硬言辞其实透出了恐惧,正是对未来可能被追责的恐惧。这个“未来”一词耐人寻味——总统府已开始为下一届政府向这一届清算的舆论铺垫。对于一个仅具否决权的总统而言,时间无疑是最有力的武器。他无需在辩论中取胜,只要让图斯克无法兑现承诺,剩下的事情自然会交给选民。
在讲话结束后,图斯克有一句话广泛传播:“叫喊、谎言和争吵不能作为波兰法律的基础。”这句话虽然引人注目,然而当它回归实际背景——法院走廊里的肢体冲突、抗议者的呼喊,以及两套相互否定的法官名单时,反而显得有些自我安慰。波兰目前的局势真实反映了:总理将筹码推至中央,但总统则把手插进口袋,拒绝回应。中间夹着的是那座宪法法院大楼,两个自称院长的人,和一群困惑不已的市民。一位报亭老板向我坦言,最近他进货愈发谨慎,因为每日的头条不断更迭,昨天的新闻如今便成了旧闻。他指向墙上的一张泛黄老地图——1989年的华沙地图,感慨当年街头的热闹,虽然彼时人们反对的目标清晰明确,而现在的他却只是摇头叹息。